本文:“梗”在网络空间中的传播与扩散逻辑

摘要:本文基于幽默解颐、关系联结、意涵多元三个维度,探讨“梗”在网络空间中的传播与扩散逻辑。

随着互联网自身的文化建构,以娱乐为价值取向、共鸣为认同标签、表达为参与目的的“梗”应运而生,并渐次演化为一种特殊的社会方言。从语言符号的角度看,其浸润着大众话语的表意框架,所呈现的是关于能指和所指的文本盛宴;从社会情感的角度看,其也承载着共同的情绪和记忆,为人们的趣缘耦合和能动发声觅得支点。故而,在围绕网络生态系统的考察中,“梗”文化是尤为值得研究的重要一环。

“梗”的词源与意蕴内涵

1.妙语撷趣:“哏”“gag”的近音误用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并未收录时下网民所熟识的“梗”字之意。关于它的来源,普遍认为其应是“哏”字的误认误用。2009年,台湾辅仁大学中文系教师张大春发帖指出是因为“电视公司听写字幕的人员‘无知的创造’,我们如今才会经常将该写成‘哏’的字,写成了‘梗’字”[1]。同样,相声演员郭德纲2017年的一篇微博写道:“哏指的是滑稽幽默的语言和动作……历史原因,众多京剧艺人流落他乡,带去一批词汇。不是所有人都能准确读出哏,于是讹读成梗。”[2]在方志学家张次溪编纂的《清代燕都梨园史料》中所记录的“京师梨园丑角戏,有所谓抓哏者,无论何人何事,均可随时扯入,以助诙谐……”[3]也为该见解佐证了史实。此外,亦有观点主张“梗”可以视作“gag”(“笑料”)的直接音译。暂不论凡此说法之正误,但至少能够判断出“梗”具有一定的逗乐、解颐意韵。

2.认同标识:类似俚语、唇典的圈层讯号。与来自并且只有身处在某种相应的环境,才能够切实理解和自觉运用的如“摆龙门阵”等地方俚语、“天王盖地虎”等江湖唇典近似,“梗”也扮演着识别归属、划分圈层的潜在角色。新媒介时代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缔结从现实生活向网络平台蔓延,在虚拟空间中建构起新的共同体。这里,“梗”逐渐变为该场域的独特方言,人们以此培养默契又借此相识通行,是认同的依据,也是群体得以维持的基础。“梗”的发出者可以根据对话者的接受反应,迅速地判断出后者是否为己方阵营,继而作出“同类”肯定或“异类”区隔。简言之,“梗”在为复数的“我”找寻并组成“我们”的过程中发挥着“接头暗号”的功能。

3.言此意彼:歇后语、俏皮话的当代表现。虽然是当今时代的语料产物,但作为一种兼具趣味性、形象性的言辞形式,“梗”和我国历史上流传下来的歇后语、俏皮话也有着相当程度的异曲同工之妙。比如“姜太公钓鱼——愿者上钩”等存在语义的转移,“外甥打灯笼——照旧(舅)”等对于谐音的加入,亦体现了解谜的特点。这种隐喻性、灵活性的言语表达,在互联网时代化身为“梗”这一新颖的语言现象,日渐成为当下虚拟空间中网民广泛参与的字词游戏。如“凉凉”“网抑云”“十动然拒”“肥宅快乐水”等流行“梗”,网友认知它们的过程,是追溯其出处渊源的过程,也是把握其趣味表达规律的过程。此时,体现的恰恰是“梗”言在此而意在彼的义涵特征。

“梗”的传播与扩散逻辑

“梗”文化的研究价值既在于它的表征意涵,也在于它的产消义理。在厘清“梗”的相关特性后,需要进一步探寻其在网络空间中病毒式传播的深层逻辑。

1.迷因视域下的参与式文化狂欢。1976年,英国牛津大学的动物学家理查德·道金斯在著作《自私的基因》中提出的迷因理论,为今天思考“梗”的传播现象提供了注解。“‘迷因’一词,是英文单词meme的音译,源自古希腊语mīmēma,意为‘模仿的东西’,又被译作‘模因’。”[4]因其在字母拼写上仿效了“gene”(“基因”)而被认为是“人类社会文化传递的复制因子”[5]。包括“梗”在内,网络时代流行的歌曲旋律、图像视频、服饰穿搭等都可以视为“互联网迷因”。

基因通过遗传而延续,迷因借由模仿而扩散。在这个过程中,网民纷纷加入进去,不断参与复制、修改、再造,每个人都是互联网迷因的继承者和编辑员,“梗”也成为一众产品中最具代表性的“生产者式文本”[6]。比如网友在称呼六小龄童的“戏说不是胡说,改编不是乱编”为“六学”、黄晓明的“我不要你觉得,我要我觉得”为“明学”后,又接连以“×学”命名综艺节目《花儿与少年》中的嘉宾关系为“花学”、象征刻意炫耀的凡尔赛为“凡学”等,并衍生出诸多段子、表情包和短视频;层出不穷的如“886”“yyds”“u1s1”等数字或字母的代义表述也体现出网络语言的迷因特色。究其原因,主观上正是由于模仿是人类的基本天性,大家在这种从众心理的推动下以期获得参与感和愉悦感;客观上,这些言词本身的简洁性、内涵的趣味性、形式的多元性以及传播渠道的便捷性等也契合流行文化的基调。由此,越来越多的人登上了这辆“乐队花车”,“梗”文化也依借语句的创作和接力、意义的内化和共享逐渐风靡全网。

2.趣缘联结中的共同体身份标签。“互联网发现了‘个人’,也提供了人与人之间无限连接的可能性。”[7]就“梗”文化而言,互联网迷因的传递与交互,使得懂“梗”、会“梗”的赛博人群开始在相应“梗”的向心力作用下聚合成新的社群——一种围绕“梗”文化的“主要藉网络进行信息交流、情感分享和身份认同而构建的‘趣缘共同体’”[8]。以相声社团“德云社”为例,受众基于喜爱而组成粉丝群,并可以再一步根据“盘他”“汾河湾”等代表性“梗”的“抛”与“接”,推定出彼此是哪位艺人的拥趸。对于鲜少或从未视听过德云社相声的人们来说,他们和这些“梗”之间则存在着明显的传播隔阂。也就是说,虽然互联网超越了传统的血缘、地缘等关联模式,但人们以“梗”为界,又重新安装了一扇单向的旋转门。门内,他们通过造“梗”、爆“梗”来交流、切磋,自得其乐;门外,除非依靠共通的意义空间以投名自证,否则很难与内部达成共鸣。

当然,由于网络中信息更迭频率高、议题交替速度快,“梗”的不断涌现与失温,也造成了相应趣缘共同体的集聚与瓦解。辗转于不同新媒体平台的常态行为,也为人们接触、习得更多的“梗”及相关逻辑开辟了道路,并让个体同时涉足数个趣缘群体变得更加便易。此外,央视等主流媒体的加入同样催动着许多“梗”走出“自留地”,在收获了可观的传播效果之外,也代表着“梗”得到了广泛的认可与官方的背书。依托着人际传播的互动性和大众传播的增值性,“梗”在各趣缘共同体间的碰撞与交融中逐渐“破圈”、扩散,日趋成为全社会同频共振的话语实践。

3.符码编译时的能动性产消表达。在“兼具传统社群凝聚力与现代社群自由度的趣缘共同体”[9]中,人们对认同感和表达欲的追逐更加热烈,词汇固有含义的界定也失去了权威的制约,转而成为自主诠释的存在。从“神兽”“后浪”的语义派生,到“柠檬精”“奥利给”的自行创作,再到“××很生气,后果很严重”“干啥啥不行,××第一名”的选词填空,“梗”的义素越发多元,涵盖的范围也愈加深广。作为趣缘群体的共同经验,“梗”文化生产与消费的过程,无不伴随着玩“梗”者编码与译码的快感。一方面,全民“造句”、全民“解谜”的“梗”文化符合泛娱乐时代的游戏参与快感。比如“侬是什么垃圾?”“秋天的第一杯奶茶”等,在编码时巧妙的意义录入、传播时额外的意义赋予、译码时会心的意义读取中,满足着个性的张扬、情感的宣泄甚至记忆的重拾。可以说,开启趣缘共同体“门禁”这一行为本身,既是“梗”的目的,也是“梗”的效果。另一方面,“梗”对话语规则的解构也体现着自下而上议题设置的“冒犯性快感”[10]。“梗”文化打破以往的词句套路,以简化、谐音、引申等呈现形式成为既有语言系统的补充。比如“呵呵”“爷青回”“雨女无瓜”等即是来自底层的创造yyds什么意思网络语,这契合大众的隐喻认知基模,也折射出网民渴望话语权的社会心态,更是同“霸权独白”间展开的博弈与挑战。如此,凭借“在野”的符码编译方式,“梗”这一亚文化走出小众,不断“改写”、僭越、反哺着主流文化,大有跻身主流化表达之列的发展趋势。

结 语

根植于后现代主义土壤中的“梗”文化并不是自给自足的文本,而是一系列正在发生的意义,色彩明艳又笔触宽泛。在语义层面上,其为“解锁”不同象征性旨趣配备了“钥匙”;在社会层面上,其也为了解时兴现象、知悉发展潮流丰富了视角。未来,“梗”仍会借助网络媒介进一步衍化、创新,对其施予引导与规勉以营造积极和谐的复调氛围,亦是探究此文化景观的题中应有之义。

参考文献:

[1]陈谦.群体与仪式:网络“梗”文本的传播符号学研究[J].东南传播,2020(11):79-82.

[2]引自新浪微博[EB/OL].(2017年8月21日)[2021-03-26].

[3]张次溪.清代燕都梨园史料[M].北京:中国戏剧出版社,1988:823.

[4]常江,田浩.迷因理论视域下的短视频文化——基于抖音的个案研究[J].新闻与写作,2018(12):32-39.

[5]何自然,何雪林.模因论与社会语用[J].现代外语,2003(02):200-209.

[6][10]约翰·费斯克.理解大众文化[M].北京:中央编译出版社.王晓珏,宋伟杰,译.2001:127,139.

[7]胡百精,李由君.互联网与共同体的进化[J].新闻大学,2016(01):87-95+149-150.

[8]罗自文.网络趣缘群体的基本特征与传播模式研究——基于6个典型网络趣缘群体的实证分析[J].新闻与传播研究,2013,20(04):101-111+128.

[9]蔡骐.网络虚拟社区中的趣缘文化传播[J].新闻与传播研究,2014,21(09):5-23yyds什么意思网络语,126.

(王子健:郑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;李凌凌:郑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)

【文章刊于《青年记者》2021年第14期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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